大家知道日本人一向以「工匠精神」自称。日本东京银座,一家怀石料理店,一双竹筷摆在筷架上,客人用完就扔。这双筷子叫「天削箸」(筷头斜削的高级一次性竹筷)短线追涨技巧,单价折合人民币十几块。但是,看产地:Yiyang。

益阳。湖南中部一个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的城市。这地方的竹筷产业有多猛?一个数据就够了:中国出口的快消竹筷里,光益阳赫山区泥江口镇一个镇,就占了全国份额的15.2%。圈里有句话,叫「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泥江口竹筷」。全球每用掉十双一次性竹筷,差不多两三双来自益阳。年产竹筷超百亿双,产品卖到60多个国家,这个湘中小城闷声干成了全球最大的竹制品加工基地之一。
2024年,益阳全市竹产业综合产值214亿元。竹筷只是其中一块。竹砧板、竹凉席、竹纤维、竹吸管、竹刀叉勺,从吃饭用的到睡觉铺的,一根竹子从头到脚吃干榨尽。
把时间往回拨三十年,益阳的竹子不值钱。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桃江县的农民砍竹子,主要是卖原竹。一根楠竹卖三四块钱,装上拖拉机拉到收购站,去掉油钱和力气,到手也就一两块。桃江有115万亩竹林,面积全国第三、湖南第一,但竹农的日子并不好过。竹子这东西长得快,三四年就成材,遍地都是,不稀罕。
当时桃江县政府也发愁。守着一座竹子的金山,却找不到变现的路子。有人提出搞竹胶板(就是把竹子压成建筑模板),折腾了几年,市场没打开。还有人尝试做竹炭出口,投了设备,烧了几窑,品质不稳定,日本客户试了一批就再没下文。竹子的出路在哪儿,谁也说不准。
加工呢?有。路边的小作坊拿柴刀把竹子劈开,手工削成筷子坯,晾在院子里晒干。没有消毒,没有打磨,一捆一捆用麻绳扎好,卖给贩子。出厂价几分钱一双。那年头泥江口镇上到处是竹屑,风一吹满街飘,下雨天踩一脚黏糊糊的竹浆。
那时候日本市场上的高级竹筷,被两拨人把着。一拨是日本本土的手工作坊,用奈良吉野杉或者大分县的竹子做「利久箸」,一双卖几百日元,走的是匠人路线。另一拨是台湾省的商人,他们在台湾省和东南亚设厂,做中端的出口筷,品控比大陆好,拿着订单很舒服。
大陆产的筷子?日本采购商的评价就一个字:糙。
具体糙到什么程度——筷身有毛刺,尺寸不统一,颜色深一根浅一根,包装用蛇皮袋。日本的餐饮业对筷子有一套严格的规格要求:长度误差不超过2毫米,颜色必须均匀,不能有竹节疤痕,必须通过食品接触材料安全检测。大陆的小作坊产品,一条都达不到。
2003年的一件事把整个行业炸了一下。日本一个民间食品检测机构对市面上的中国产竹筷做了抽检,发现不少样品存在二氧化硫残留。原因很简单:为了让筷子看起来白,工厂用硫磺熏蒸漂白,管它残留不残留。检测报告一出来,日本媒体跟进报道,消费者恐慌,厚生劳动省加强了进口检查。
那段时间,益阳做出口的小厂子一批批倒下。不是没有订单,是订单过不了检。
日本进口商开始把采购重心转向越南。越南有丰富的竹资源,劳动力比中国还便宜,而且当时越南厂子刚起步,没有二氧化硫的历史包袱,日本人觉得放心。
益阳的竹筷产业一度陷入低谷。圈里有个说法:2003年到2008年那几年,泥江口镇的竹筷厂从高峰期的上百家缩到只剩三十几家。具体数字没有公开文件佐证,但缩水幅度很大,这一点当地人的口径比较一致。
那几年做竹筷的人日子很难过。利润本来就薄,一双筷子赚几厘钱,全靠量。出口一卡,内销市场又打不过浙江安吉的厂子(安吉做竹制品也很猛,价格战打得更狠)。有个开了十几年厂的老板,熬不住,把设备折价卖了,跑到广东去打工。他走的时候跟人说了句:「这辈子不想再看到竹子了。」

一个叫周志平的人在这个档口做了一件事。他是泥江口本地人,九十年代开始做竹筷,厂子不大,三十来个工人。2005年,他花了二十多万买了一台台湾产的自动削筷机。当时泥江口还在用半手工生产线,很多人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一台机器抵得上十个工人的产量,削出来的筷子尺寸误差控制在0.5毫米以内。
光有机器不够。日本客户要求筷子必须过 SGS 和 FDA 检测(就是国际通用的食品安全认证)。周志平把原来的硫磺漂白工艺全废了,改用双氧水加高温蒸煮。成本涨了不少,一双筷子的出厂价从几分钱涨到一毛多,但能过检。
2007年他拿到了第一笔日本订单。东京一个中型餐饮连锁,一年60万双竹筷。量不大,但意义很大。这笔订单的验厂报告传回泥江口,其他厂子才开始跟着改。
元股证券:ygzq.hk周志平有个毛病,管工人管得特别细,细到每一批竹子的含水率都要亲自测。他买了个简易的水分测试仪,每天早上在车间里随机抽十根竹片插进去量。含水率超过12%的这批料不让上线,必须回烘干房重新烤。工人嫌麻烦,他不管。后来有个跟了他八年的老师傅因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走了。
这件事在泥江口传开了。有人说周志平「做筷子做出病了」,也有人说「做出口就得这么搞」。

2010年前后,泥江口镇的竹筷产业完成了一次集体蜕变。大部分存活下来的厂子完成了设备升级,淘汰了手工削筷,换上了数控成型机。蒸煮去糖、双氧水漂白、高温消毒成了标配工序。日本那边的采购商做了一轮重新评估,发现益阳的品质已经追上来了,价格还是比越南便宜一截。订单开始回流。
一个数据能说明变化有多大。日本每年消耗一次性筷子大约250亿膳(「膳」是日本计量筷子的单位,一膳就是一双),其中97%靠进口,中国占了进口量的绑大多数。这个比例在2003年二氧化硫事件后一度下降,到2012年左右又回到了95%以上。益阳在其中拿到的份额越来越大。
对益阳竹筷产业来说,真正的分水岭是2008年之后全球「禁塑令」的推进。
欧盟从2018年开始逐步禁止一次性塑料餐具,日本、韩国跟进。航空公司、连锁餐饮、外卖平台都在找塑料餐具的替代品。竹制餐具天然可降解,「以竹代塑」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产业风口。
益阳反应很快。
桃江县和赫山区的竹企业开始大规模上新产品线。不光做筷子了,竹刀、竹叉、竹勺、竹吸管、竹搅拌棒,整套餐具全用竹子做。湖南竹腾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是其中动作最猛的一家,他们的竹刀叉勺卖进了欧洲的航空餐饮和邮轮公司。
元股证券三超竹业做了另一条路:从纯代工转向自主品牌。他们在阿里巴巴国际站和 TikTok 上开店,直接面对海外终端客户。一套竹制餐具礼盒,出厂价十几块,终端卖到四五十块人民币。利润比卖一次性筷子厚了好几倍。
竹砧板也是近几年冲出来的品类。益阳产的整竹拼压砧板,比木质砧板硬、不容易开裂、清洗方便,在亚马逊上卖得不错。有个叫惊石农业的益阳企业,专门做出口日本的冰鲜竹笋,把竹子的食用端也做起来了。一根竹子,嫩的时候吃笋,长大了做筷子,老了炭化做竹炭,竹叶拿去提取竹叶黄酮,竹屑磨碎了做饲料。圈里管这叫「一竹五吃」。
你去益阳赫山区看一圈就知道,竹子确实被这帮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说到竹子加工的工艺,外行可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劈开削一削嘛。错了。一根竹子变成一双合格的出口筷子,要过八道工序:锯竹、破竹、蒸煮去糖(竹子里面有糖分和蛋白质,不去掉会发霉)、削片成型、烘干到含水率8%以下、打磨抛光、消毒灭菌、包装。每道工序都有对应的机器。现在益阳的大厂基本全自动化了,一条线从整根竹子进去到成品筷子出来,十几个人就够。
其中打磨这一步最费心思。筷子在滚筒抛光机里转几个小时,出来之后每一根都要手感光滑,不能有毛刺挂手。做出口日本的「天削箸」还有个额外要求:筷头那个斜切面必须打磨到45度角,误差不超过3度。这活儿靠机器定位,靠人工抽检。泥江口的厂子里,品控岗位上坐的基本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女工,手指灵敏,摸一下就知道这根筷子过不过关。
跟日本便利店常见的木筷相比,竹筷有个天然优势:硬度高、不容易劈裂、纤维紧密不掉渣。日本人把竹筷叫作「竹割箸」,在稍微讲究一点的餐厅里,竹筷比木筷高一个档次。做寿司和刺身的店,用竹筷是标配。

2024年,益阳竹产业交出的成绩单:全市竹企业200多家,产品覆盖17大类400多个品种。桃江一个县的竹产业综合产值就做到了155亿。
一个冷知识。九十年代初,有台湾省的商人跑到桃江投资竹凉席工厂,把台湾省的「麻将席」编织工艺带了过来。这个东西年龄大的朋友应该都有记忆。
这个工艺后来在桃江生根,做成了另一个支柱产品。竹凉席跟竹筷看着是两个行当,但共享同一套原料供应链和烘干设备。这种产业链的横向溢出效应,是益阳竹产业比其他竹乡更厚实的原因之一。
问题有没有?当然有。
益阳竹筷产业到今天依然面临低端锁定的困境。200多家企业里,做自主品牌的不到一成,绝大多数还是给日本、韩国、欧洲的采购商做 OEM(贴牌代工)。客人的品牌意识里,这双筷子是「日本筷」或者「某个欧洲环保品牌的筷」,跟益阳没有关系。
越南在追。越南的竹资源不比中国少,劳动力成本更低,而且占着关税优势(越南跟欧盟的自贸协定,竹制品出口欧洲免关税)。已经有日本采购商把部分订单从益阳转到了越南。益阳几家厂子的应对办法是自己去越南建分厂,用越南的竹子和工人做初加工,拉回益阳做精加工和品控。这条路走不走得通,目前还看不清楚。
还有一个麻烦是环保本身。「以竹代塑」听上去很环保,但竹子加工过程中的蒸煮、漂白、烘干环节,还是会产生废水和能耗。桃江县这两年在推清洁生产标准,一部分达标不了的小厂被关停。老问题解决了,新问题又来了,就这么一直滚着走。
做竹筷这行,说穿了就是跟一根竹子较劲。
不过日子还是在往好的方向走的。竹腾环保去年拿下了一个北欧航空公司的供应合同,竹刀叉勺取代了原来的塑料餐具。三超竹业的跨境电商业务据说翻了一倍多,具体数字他们没对外公布。泥江口镇在建一个竹科技产业园,打算把散落在村里、镇上的小厂子集中到园区里来,统一污水处理、统一检测标准。

希望桃江县在接下来的征途中短线追涨技巧,越走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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