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节
手机屏幕亮着。
陈建林背对着我，站在阳台门口。深夜十一点，屏幕那头的光映在他脸上，不是平时那种冷光，是暖的。
他手指飞快打字，嘴角挂着一点我从没见过的笑。
我听见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满足，又像惦记。
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没了，像是被人掐断的灯。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点哑。
“谁啊，这么晚。”
“厂里，催个单子。”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
动作太快，太顺了。
我盯着他裤兜。
“明天还要早起，睡吧。”他越过我，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
刚才那束光，不是工作群的消息颜色。
我知道。
第002节
我跟着他车。
他开得很稳，不像心里有鬼。
直到拐进那个高档小区。
我停在外面。
他下车，没立刻进去，点了根烟。
门禁开了。
林秀梅牵着条狗走出来。
她穿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以前好看。
陈建林把烟掐了，笑着迎上去。
他们站得很近，低头看手机屏幕。
风大，她拢了一下衣领。
他伸手，帮她理了一下。
手指碰到她脖子。
我攥紧方向盘。
那栋楼，我看过楼盘广告。
每平米，比我一年工资还多。
第003节
“厂里最近是不是挺忙？”
晚饭桌上，我问他。
陈建林扒拉着饭，“还行，老样子。”
“我看你老接电话。”
“吴华国那边，有个新项目。”他顿了顿，“我想投点。”
“投多少？”
“八十万。”
我筷子差点掉了。
“哪来那么多？”
“存了些，再贷点。”他喝口汤，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八十万，不是小数。”
“放心，稳赚。”他看了我一眼，“你别管了，我有数。”
吴华国。
上次酒局，他喝高了，搂着陈建林肩膀。
“建林，你可是把身家都压我这儿了。”
我当时以为是醉话。
现在想起来，他眼神是清醒的。
第004节
我去找林秀梅。
她住那小区，我查到了门牌号。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进来坐。”
屋里装修很暖，不像单身女人住的。
“我来问问你，和陈建林怎么回事。”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姐，你别误会。建林就是可怜我。”
“可怜你什么？”
“离婚，什么都没分到。”她低头绞着手指，“他说帮我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就还。”
“周转了多少？”
“不多，几万块。”
她起身进屋，抱出一件大衣。
“姐，你看，这是你去年丢的那件吧？建林说你挺喜欢，托人又买了一件。”
大衣料子，摸着比我丢的那件贵。
我看着她。
她眼泪要掉不掉。
“姐，我不敢耽误他。真的。”
第005节
回家路上，我腿都是软的。
推开家门，陈小雨蹲在门后。
她手里攥着张纸。
“妈。”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的。
“这是什么？”
她把手藏背后。
我抢过来。
汇款单。
收款人：林秀梅。
金额：五万。
日期：上周三。
那天，陈建林说加班。
我蹲下来，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发抖。
“妈，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我没说话。
“我不上补习班了，行吗？”
我松开她。
看着那张单子。
字迹是陈建林的。
一笔一划，很清楚。
第006节
我跟婆婆桂芝摊牌。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听完，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多大点事。”
“妈，八十万。”
“男人有点花花肠子正常。”她斜我一眼，“你盯着那么紧干嘛？”
“那是我们家存款。”
“建林是你老公，他的钱给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给初恋，也是为了家？”
婆婆脸沉下来。
“你少在这挑拨。秀梅那孩子我见过，老实巴交的。”
她起身，从柜子里摸出张卡，扔桌上。
“这里两万。拿去花。别再闹了。”
“妈。”
“你要再逼建林，以后别登我家门。”
她转身进屋。
门摔得很响。
第007节
我去找吴华国。
他在茶楼包厢，隔着玻璃门，看见我，没让进。
手下出来传话。
“吴总说，账上没钱。”
“什么时候有？”
“要么等，要么认栽。”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吴华国靠在沙发上，手里数着一叠厚厚的现金。
红得刺眼。
他笑得很开心。
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依着他。
我认识那姑娘。
以前在陈建林厂里做过文员。
第008节
陈建林说，分居冷静一下。
他收拾行李。
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衬衫叠得整齐，袜子一双双卷好。
像个要去出差的好丈夫。
拉链拉上时，他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
行李箱夹层，露出个金属角。
等他去了卫生间。
我拉开夹层。
一只耳环。
银的，镶颗碎钻。
不是我的款式。
我握在手里。
冰凉。
第009节
老师打电话来。
陈小雨偷了同桌的钢笔。
我赶去学校。
她站在办公室，低着头。
笔很贵，限量版。
“为什么要拿？”
她不说话。
“说话。”
“我想赔妈妈的钱。”她突然哭了，“爸爸不给，我就自己赔。”
老师叹气。
我蹲下去，擦她眼泪。
她推开我。
“你们别吵了行不行？”
“我讨厌回家。”
她跑出去。
我站在原地。
手里那只耳环，硌得掌心生疼。
第010节
我以为到底了。
直到我潜进吴华国办公室。
他抽屉没锁。
里面一堆文件。
我翻到最底下。
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陈建林。
乙方：林秀梅。
公司名下，那套学区房。
就在我以为抓到把柄的时候。
协议最后一页。
乙方签字处。
不是林秀梅。
是陈建林。
代签。
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
我坐在地上。
办公室没开灯。
外面车水马龙。
我听不见一点声音。
第011节
我把协议拍在陈建林面前。
他刚洗完澡，头发湿着。
看了一眼，很平静。
“你跟踪我。”
“我问你，这房子怎么回事。”
“婚前财产。”他拿起毛巾擦头发，“写我名字，本来就没你份。”
“那是贷款我们一起还的。”
“我还的。”他打断我，“你那点工资，够还利息吗？”
我看着他。
这张脸，睡了我二十年。
“你把钱都转给她了。”
“她不容易。”他放下毛巾，“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难听在哪。”
“当年要不是你家条件好，我能娶你？”他笑了，“现在帮帮旧相识，怎么了。”
我手抖。
协议纸边划破了手指。
第012节
我决定不闹了。
装作没事。
周末，我做了满桌菜。
叫林秀梅来。
她来得挺准时。
饭桌上，她坐陈建林旁边。
我给她夹菜。
“秀梅，多吃点，瘦了。”
“谢谢姐。”
陈建林一直没说话。
吃到一半，林秀梅手腕露出来。
一只翡翠镯子。
水头很足，绿得透亮。
跟我去年在商场看中，嫌贵没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婆婆也有一只。
一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建林筷子碰掉了碗。
很响。
第013节
我约吴华国。
在城郊茶馆。
他不怕我。
“嫂子，别费劲了。”
“我知道你账上有钱。”
“陈建林押给我的东西，早卖给你了。”他凑近，“你拿什么换。”
“我知道你怎么做账的。”
他笑出声。
“威胁我？”
“让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包养的小妹，花的是谁的钱。”
他眼神变了。
“你想怎样。”
“做个证。就说钱都给林秀梅了。”
他靠回去，敲着桌子。
“风险太大。”
“我帮你摆平家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成交。”
第014节
婆婆生日。
我故意让吴华国打电话。
免提开着。
“桂芝阿姨，建林哥最近忙晕了，说秀梅姐要出国，急着变现那套房子。”
婆婆正剥橘子。
橘子掉地上。
“什么房子。”
“就学区那套啊。秀梅姐名字。”
电话挂了。
婆婆脸白得像纸。
“你说清楚。”
“妈，我不知道啊。建林说投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腿软，摔在门边。
我扶她。
她手死死抓着我胳膊。
指甲掐进肉里。
第015节
医院走廊。
婆婆躺着，吊水。
我守了三天。
没合眼。
她醒来，第一件事，摸我脸。
手很凉。
“桂芝，对不起。”
她嘴唇抖。
“老宅，拆迁了。”
我愣住。
“分两套。一套给你。”
她从枕头下摸出钥匙。
“另一套，写小雨名字。”
“建林那份，我收回了。”
我眼泪要出来。
硬憋回去。
她闭上眼。
“以后，妈跟你过。”
第016节
我开始寄信。
打印好的。
寄给陈建林的客户，亲戚。
里面是他转账记录，协议复印件。
没几天，厂里乱了。
大客户撤单。
吴华国堵他要钱。
陈建林回家，砸了客厅。
“你疯了。”
“是你先疯的。”
“我没了，你也好过不了。”
“我有房子了。”我看着他，“你有吗。”
他扑过来。
我站着没动。
他拳头举起来，抖着。
便捷配资炒股最后，一拳砸在墙上。
血顺着墙流下来。
第017节
林秀梅来了。
在我家楼下。
尖叫，哭闹。
“陈建林骗我。”
“他根本没离婚。”
邻居围着看。
她扯着衣领。
锁骨红了一片。
不知道是抓的还是掐的。
陈小雨在楼上窗户看。
我拉她回来。
“别看。”
她挣脱我。
端起一盆脏水。
浇下去。
准准地，浇在林秀梅头上。
第018节
吴华国翻脸了。
陈建林的投资，早被他吞了。
债主上门。
他跪在院子里。
求我。
“秀兰，收留我吧。”
“我什么都没了。”
“小雨不能没爸。”
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
以前没有的。
“你起来。”
他抬头，眼神像条狗。
“你去哪。”
“不知道。”
他走了。
背影佝偻。
像老了二十岁。
第019节
我带他去体检。
没告诉他真相。
医生说，精神压力大。
开了药。
“这种状态，容易出事。”
“什么意思。”
“幻觉，失控。”
我攥紧报告单。
回家路上。
他坐在副驾，哼歌。
荒腔走板。
第020节
林秀梅跑了。
钱也没了。
陈建林疯了一样找她。
找到我娘家。
砸门。
“秀兰，开门。”
“我知道错了。”
我妈隔着门骂。
他坐在台阶上。
一下午。
下雨了。
雨水顺着他头发流。
我开门。
地上没人。
只有一滩水。
和一点血迹。
往远处延伸。
断了。
第021节
我把冻结账户的申请书递过去。
吴华国没接。
他看着我，像看个陌生人。
“嫂子，玩这么绝。”
“字签了。”
“建林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我打断他，“他签的。”
他接过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签完，他靠回椅背。
“房子，归你。”
“他住哪。”
“不知道。”
“嫂子，你变了。”
我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
阳光刺眼。
第022节
婆婆搬来我家。
她走路慢，话少。
每天做饭，打扫。
再也没提过重男轻女。
晚上，她坐客厅，看房产证。
“这套写小雨名字。”
“嗯。”
“那套，你住。”
“好。”
她把钥匙放桌上。
金属碰撞，轻轻一声。
“建林回来过吗。”
“没有。”
她沉默很久。
“让他回来吧。”
我看着她。
她老了。
皱纹很深。
“妈，回不去了。”
第023节
门铃响。
凌晨两点。
我透过猫眼。
陈建林站在外面。
头发乱，脸上有伤。
一只眼睛肿着。
我不开门。
他靠着墙，滑下去。
坐在地上。
头抵着门。
“秀兰。”
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地方去。”
“走吧。”
“小雨在吗。”
“睡了。”
他咳嗽，咳得很久。
血腥味，从门缝透进来。
我退后一步。
靠在墙上。
听着他咳嗽。
直到天亮。
门外安静了。
第024节
三年后。
小雨初中毕业。
典礼在学校礼堂。
我坐在后排。
看见他。
在角落。
修自行车。
工具摊在地上。
手很黑。
头发白了大半。
小雨跑过来，拉我。
“妈，看，那是爸爸吗。”
我捂她嘴。
“别指。”
“他怎么了。”
“累了。”
我们走过马路。
他抬头。
看见我。
手里的扳手掉了。
他慌忙低头，捡起来。
背对着我。
肩膀缩着。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025节
我卖了那套学区房。
换了套小的。
剩下的钱。
元股证券:ygzq.hk捐了。
收据寄给婆婆。
她没说什么。
只是每天，把家里扫得更干净。
陈建林再没出现过。
偶尔，巷口有人修车。
我绕路走。
不用看。
我知道是他。
我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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